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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密的“扣针”故事

赵峰 原创 | 2019-05-20 07:30 | 收藏 | 投票

 斯密的“扣针”故事

2019-5-19

斯密(1723-1790)论述分工作用的“扣针”的例子,是经济思想史上最著名最传神的故事。

斯密讲,国民财富增进的途径有两个,一是深化分工以提高效率,二是增加生产性人口在总人口中的比重。《国富论》第一篇之第一章“论分工”,以扣针作坊为例子,解释工序分工对提高效率的作用。

扣针制造业是极微小的了,但它的分工往往唤起人们的注意。所以,我把它引来作为例子。一个劳动者,如果对于这职业(分工的结果,使扣针的制造成为一种专门职业)没有受过相当训练,又不知怎样使用这职业上的机械(使这种机械有发明的可能的,恐怕也是分工的结果),那末纵使竭力工作,也许一天也制造不出一枚扣针,要做二十枚,?#27604;?#26159;决不可能了。但按照现在经营的方法,不但这种作业全部已经成为专门职业,而且这种职业分成若干部门,其中有大多数也同样成为专门职业。一个人抽铁线,一个人拉直,一个人切截,一个人削尖线的一端,一个人磨另一端,以便装上圆头。要做圆头,就需要有二三种不同的操作。装圆头,涂白色,乃至包装,都是专门的职业。这样,扣针的制造分为十八种操作。有些工厂,这十八种操作,分由十八个专门工人担任。固然,有时一人也兼任二三门。我见过一个这?#20013;?#24037;厂,只雇用十个工人,因此在这一个工厂中,有几个工人担任二三种操作。像这样一个小工厂的工人,虽很穷困,他们的必要机械设备,虽很简陋,但他们如果勤勉努力,一日也能成针十二磅。?#29992;?#30917;中等针有?#37027;?#26522;计,这十个工人每日就可成针四万八千枚,即一人一日可成针?#37027;?#20843;百枚。如果他们各自独立工作,不专习一种特殊业务,那末,他们不论是谁,绝对不能一日制造二十枚针,说不定一天连一枚针也制造不出来。他们不但不能制出今日由适当分工合作而制成的数量的二百四十分之一,就连这数量的?#37027;?#20843;百分之一,恐怕也制造不出来。”(亚当·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郭大力,王亚南译,商务印书馆,1972年版,P6

扣针的生产,如果没有分工的话,一个工人一天最多可以生产出二十枚;如果将工序分成十八道并由不同工人负责的话,一个工人一天可以生产出?#37027;?#20843;百枚,劳动生产率提高二百四十倍。斯密进一步分析到,分工带来的效率改进,是以下三个因素作用的结果:

第一,分工导致工人劳动熟练程度的提高。分工使工人长期从事某种工作,某道工序,使工人的身体被训练得适应特定的工作或者工序,这样就带来劳动熟练程度的提高,从而有利于提高劳动生产率。比如长期打铁使铁匠的?#30452;?#31895;壮,适于轮大锤,打铁效率就得到提高。长期绣花使绣花女的?#31181;?#21464;得纤细,适于绣花,绣花的效率就得到提高。

第二,分工可以节省工序转换时间。在连续的工作中,从上道工序到下道工序,要转移工作场所,更换工具,转变思路,就存在工序转换时间。如果没有分工的话,每个工人要经历所有工序,就意味着较小的业务量?#26800;?#20102;全部工序转换时间。如果存在工序分工,每个工人只在一道工序劳作,工序转换时间是在全部业务量中间分摊的,单位业务量的工序转换时间就大大减少了。

第三,分工有利于促进机器改良和技术进步。一个人长期从事某道工序的工作,长期使用某种机器或者工具,因为注意力的集中,很容易发?#21046;?#20248;势或劣势,其存在的问题及可能的改进方向。“分工的结果,各个人的全部注意力自然会倾注在一种简单事物上。所以只要工作性质上还有改良的余地,各个劳动部门所雇的劳动者中,不久自会有人发现一些比较容易而便利的方法,来完成他们各自的工作。”(P10

在《国富论?#20998;?#21069;,斯密就讲过一次“扣针”的故事。1763年斯密还在格拉斯哥大学讲授“道德哲学”,其中讲到分工与效率的关系。他的学生在课堂上所做的笔记,后来被英国经济学家埃德温·坎南(1861-1935)整理成《亚当·斯密关于法律、警察、岁入及军备的演讲》(简称《法学讲义》)出版。最初那个故事是这样的——

“要是一只扣针的各个部分都是由一个人制造,要是同一个人又要采掘矿物又要溶解矿物又要劈断铁丝,那末,制造一只扣针就?#27809;?#20182;一年的时间,因此,这个扣针的价格,必须足够维持他一年的生活。即使从低估计,至少要卖六镑。如果分工已发展到这样的程度,即铁丝已是现成的制品,他每日也只能制造二十只扣针。假定工资是十便士一天,一只扣针必须卖半便士。由于这种情况,所以扣针由许多人分工来制造。剪铁丝、把铁丝弄尖、制针头、镀金等等工作,通通成为专门职业。使用二个或三个人专制针头,一个或二个人专安针头,等等。到扣针放在纸中为止,一共分为十八种操作。通过这样的分工,一个人一天能够毫不吃力地制造二千只扣针。”(坎南编:《亚当·斯密关于法律、警察、岁入及军备的演讲》,陈福生,陈振骅译,商务印书馆,1962年版,P179-180

斯密“扣针”故事的《法学讲义》版与《国富论》版有些不同。《国富论》的讨论相对简单一些,只讨论了从拉铁丝到扣针完成的?#26041;冢?#32780;《法学讲义?#22346;固?#35770;了采掘和熔炼矿物的?#26041;凇!?#22269;富论?#20998;?#35752;论了深化分工促进效率的机制,而《法学讲义?#22346;固?#35770;了分工与产量,产量与成本,成本与价格的关系。《国富论》第一章在分工的其他相关问题上没有讨论,留待以后的篇幅来完成。后面的第三章“论分工受市场范围限制”,就讨论到这些问题。还有一个不同。在《国富论》中,分工之后的效率提高到每人每日可生产?#37027;?#20843;百枚扣针,这可能是技术进步的结果。毕竟,斯密完成《国富论》时,距他的演讲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我们一般认为,作为手工业时代经济学家的斯密,对他所处时代的新生事物,包括贸易发展和技术进步,都非常热心,异常关注。他所讲的“扣针”故事,应该是他所考察过的苏格兰手工业发展中的真实故事。他不是说“我见过一个这?#20013;?#24037;厂”吗?可是有考证表明,斯密的故事来自法国启蒙学者?#19994;?#32599;(1713-1784)编辑的《百科全书》。在1755年出版的《百科全书 ?#20998;?#31532;五卷有德莱尔编写的“扣针”词条,介绍的就是法国扣针作坊的十八道工序的情况。有意思的是,?#19994;?#32599;编辑的《百科全书》原先是英国版的,法国启蒙学者因为对其内容不满意才重新编辑。英国版的《百科全书》也有“扣针”词条,那里制造扣针的分工要更细一些,从拉铁丝到完成制造,有二十五道工序。斯密之所以没有使用英国版《百科全书》而是使用法国版《百科全书》,显然是因为那时候法国版《百科全书》更有影响一些。斯密后来到法国游历的时候,还与百科全书派的思想家如魁奈,杜尔哥等人有过密切的交往,他回国后就更不会用英国版的《百科全书》了。

新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默瑞·N·罗斯巴德在其《亚当·斯密以前的经济思想:奥地利学派视角下的经济思想史》中利用“扣针”的故事对斯密进行?#26031;?#20987;。罗斯巴德?#25285;?span lang="EN-US">1767年,斯密的朋友亚当·弗格森(1723-1816)出版了《市民社会史》一书,其中讨论了“扣针”作坊的分工问题;斯密对此大为光火,指责弗格森剽窃了他的故事却没有对他表示?#34892;弧?#20851;于斯密指责弗格森剽窃的事情是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最?#19981;?#30340;流言蜚语,其目的不过是妖魔化斯密。熊彼特也说过这事儿,好像说的是斯密指责弗格森剽窃他的关于“?#26434;?#36152;易”的理论,或者是“个体行为非预期后果”的观念。无论是“扣针”?#25925;?ldquo;?#26434;?#36152;易”?#25925;?#21035;的什么,斯密都不可能是“首创者”。为争夺这些无影儿的“首创”而得罪人,应该不是智慧的斯密做得出来的事情。况且这样做也很不得体,这是体面的斯密所不屑的。罗斯巴德?#19994;?ldquo;扣针”来自《百科全书》的“真凭实据”之后,就肆无忌惮口无遮拦地谴责斯密是“厚?#31216;?#30340;剽窃者”,甚?#20102;?ldquo;他没有提出任何正确的原创性的东西,他所提出的原创性的东西都是错误的。”(默瑞·N·罗斯巴德:《亚当·斯密以前的经济思想:奥地利学派视角下的经济思想史》,张凤?#20540;?#35793;,商务印书馆,2012年版,P678)新奥地利学派对斯密的仇视就像斯密掘了他们祖坟一样。引用他人的例子,或者借用他人的故事来论证一个经济学原理,怎么可以说成是剽窃呢?斯密讲的“扣针”的故事后来在经济思想史上很有名,很有影响,但这种影响显然不是来自“扣针”的故事,而是来自故事后面的那些经济学原理。所以是斯密讲的经济学原理成全了“扣针”故事,而不是“扣针”故事成就了斯密的经济学原理。而且,就算是斯密的经济学原理借助“扣针”故事而得以传播,谁又能对“扣针”故事声张权力呢?是《百科全书》?是“扣针”词条的编写者??#25925;?#25187;针作坊的?#20064;澹?#32599;斯巴德给斯密罗织“剽窃”的罪名,不科学,不?#32420;啵?#19981;厚道。

 

斯密的“扣针”故事,还可以作一番另外一个角度的解读。

原先市场上有十八个全能生产者,每个生产者独立完成从头到尾的所有工序。这样的生产模式,少分工,低效率。每人每天只能生产二十枚扣针。

如何提高效率呢?

将十八位全能生产者集中到一个企业,考虑天分和爱好,进行分工,每个人从事一道工序。这样的生产模式,分工深化,效率提高。每人每天生产?#37027;?#20843;百枚扣针。

由十八个独立的全能生产者合并为一个企业,这就是“企业的产生”。

在这里,推动企业产生的动力是借助分工和专业化来提高效率。

这样来解释“企业的产生”,不正是科斯(1910-2013)的思路吗?

科斯的故事是这样的。

原来市场上有十八个独立的专业生产者,每个生产者完成一道工序,然后通过市场将产品(同时是下道工序的投入品)转入下一个生产者。完成十八道工序就需要经过十七次交易,就要产生十七次交易费用。

企业之间的分工越细,工序越多,交易就越多,交易费用就越高。而交易费用的增加是无益于社会福利的增进的。

科斯想到的解决问题的方式是,将十八个独立的专业生产者纳入到一个企业之中,用企?#30340;?#37096;的计划来组织协调他们之间的生产关系。交易减少了,交易费用也就是减少了。?#27604;唬?#20132;易费用只是被组织费用替代了而已,就像市场交易被企?#30340;?#37096;计划替代了一样。

科斯讲的这个故事,就是“企业的产生”。十八个独立的专业生产者合并到一个企业之中,构成一个企业,节省了交易费用,提高了经济效益。

 

斯密的“扣针”故事,居然可以用来解释“企业的产生”,确实是个好故事。

个?#24605;?#20171;
没有经过思考的生活是不值得的。 ——苏格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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